他人给不了的世界

他人给不了的世界

你是我的眼， 带我领略四季的变换， 你是我的眼， 带我穿越拥挤的人海…… 大飞可是会飞的哦 我叫何小飞，我的爸爸叫何大飞，民工一枚。至于我的妈妈，何大飞从来不提；我也不问，因为只要我一开口，接下来面对的绝对是沉默。看着何大飞皱了皱眉头，我也皱了皱眉头。何大飞说，我喊他妈妈也行。我张大嘴巴，却没喊出声，我觉得还是喊他爸爸或者大飞比较好。 何大飞的鼻子上永远架着一副黑框眼镜，脸上有着年轻时留下的痘印，有着一对炯炯有神的眸子，喜欢傻兮兮地笑。何大飞总是告诉我，人要开朗乐观地活。何大飞的坐骑是一辆老式的自行车。何大飞有双很大、很温暖的手。幼儿园放学他来接我回家，我还没跑到自行车旁，何大飞两手一拎，把我拎到了后座上。那个过程对我来说，像是个短暂的飞翔。闭上眼睛可以感受到白云下天际间的风。 一路上，我紧紧抱住何大飞的腰，喊着大飞大飞，你再骑快点，再骑快点！大飞说：丫头片子，你还来劲了呢。我说：大飞，我们飞回家哦。大飞说：我要飞不见了怎么办啊？不知道为啥，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，大飞一手掌控车头，一手拍拍我的后背：骗你玩的呢。 大飞还会煮鸡蛋 何大飞不会炒葱花鸡蛋，所以每次都会逼迫我吃他最擅长的水煮蛋。我感觉水煮蛋简直是人世间的一剂毒药，当然，除了蛋白。所以每次当何大飞威逼利诱让我吃蛋黄时，我都闭着嘴巴，一动也不动，直到何大飞抬起手掌。可是何大飞的巴掌从没有落下。我张大嘴巴：“大飞，你欺负人，等你老了，我就天天逼你吃水煮蛋！” 何大飞坏笑着：“好啊！”然后走到一旁，推出他的自行车，说：“走，我们去你奶奶家吃饭！”然后我们父女俩欢欢乐乐地出门了。奶奶准备了很多好吃的，我最喜欢吃奶奶炒的葱花鸡蛋。可是奶奶不识字，有次我感冒，大飞忙工作不在家，奶奶连哄带骗让我喝小儿感冒冲剂。奶奶把我按倒，哄了好久，不见效，后来直接灌药！ 等到大飞回来才知道，奶奶给我喝的是方便面里的调料包，不仅如此，还是香辣味的！所以从那时起，我对奶奶产生少许畏惧感。大飞再把我抱到自行车后座上时，我哭喊着不要再去奶奶家啦。大飞只是笑着，说如果有天他老了，像奶奶一样，分不清感冒灵和调料包，我该怎么办呢？我说那我煮鸡蛋给你吃。 没妈的孩子也是宝 时间过得很快，转眼我 上了小学四年级。可能是生命中缺少了那个角色，所以我相比同龄人，显得有些敏感。总是会不自觉地去思考，思考一些内在的东西，例如同学一句无意的话，我觉得就像是在针对我。 比如同桌一直在抱怨，她的妈妈是个多么恐怖的人，因为作业没做，差点让她罚跪搓衣板了呢。我听着张大嘴巴，惊诧的同时，心里又闪过一丝悲伤。因为我从来没感受过妈妈的唠叨。所以第二天大飞往我口袋塞水煮鸡蛋时，我心想，这如果是妈妈煮的，味道应该会更好点。这个想法持续了好久，比如奶奶做的葱花鸡蛋再也不是小时候的味道，坐在大飞的自行车上也感觉不到是在飞翔，大飞的手掌不再温暖…… 可能真的是父女同心，大飞好像觉察到了什么异样。 放学的路上，大飞清清嗓子，说给我讲个故事，那时我还在想，如果妈妈在给我讲故事，我应该有多幸福啊。我很不情愿地回了声“哦”。大飞讲，他年轻时特别喜欢一个女孩子，看到她都会脸红。是的，大飞还当了几天文艺小青年，给女孩子写诗，历经挫折，最后他们在一起了，而后有了我。这故事简直一气呵成，我说大飞你语言组织能力真的不错哦。 可是我还是不自觉地抓紧了大飞的衣服，弱弱地问：“后来妈妈去哪儿了？”以我早熟的心理推测，大飞会说她去了大海的另一边，或者去了另一个国度。当然，不会和我在一个世界。要不然到现在我怎么都没见过传说中的妈妈。 “我那时候嗜赌，不务正业。”大飞顿了顿，“你妈妈劝诫过我好多次，可是那时我不知悔改。你妈妈一气之下，就去了外地，再也没有回来。” 不知为什么，我忍不住一直在掉眼泪，大飞感觉到异样，吸了吸鼻子，大飞好像也哭了。“大飞对不起你，小飞可不要嫌弃大飞哦，大飞向你保证一定会照顾好你，照顾好现在的家。大飞不能没有小飞。” 我笑了，我觉得大飞怎么这么幼稚，像个孩子。我说，大飞，我好想吃水煮蛋。那一刻，我觉得没妈的孩子也是个宝，是爸爸的心头肉，是爸爸的小棉袄，是爸爸最疼爱的小宝贝。 那儿有温暖的雪花 初一那年的冬天异常寒冷。奶奶生病了。看着大飞日渐苍白的头发，我会有些不知所措。但是大飞每次望着我，都是面带微笑的。 记忆中，大飞第一次支开我。我不知道临走前，奶奶对大飞说了什么。大飞从病房里走出来，我用了很复杂的眼神望着他。我觉得我快要像崔健唱的那样，一无所有了。大飞摸摸我的脑袋：小飞，不要想那么多，你可是大飞最爱的小宝贝呢。 苍白的墙壁，苍白的面容，充溢褶皱的脸庞，苍白的头发……在那个白色的季节，奶奶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看着大飞哆嗦与干涩的唇，我紧紧地抱住了大飞，父女俩相依为命，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。此时，我多么希望那个魂牵梦萦的妈妈出现啊。 可是一切想念都是徒劳，有些情节只能出现在小说里。脑海里想着奶奶慈祥的面庞，奶奶一边给我冲“感冒灵”，一边对我说：小飞啊，长大后，一定要记得孝敬你老爸啊，奶奶可等不到那个时候啦，所以说，小飞要身体棒棒，来，张口——乖…… 大飞说：奶奶去的地方四季如春，不会这么寒冷，那儿也会下雪，但是雪不是冷冰冰的，而是温暖的哦。要是以前的我，我会强烈反驳大飞，把我所学的科普知识都运用上。可是这次，我狠狠地点了点头。 大飞是小飞的眼 初二时光，我开始变得狂妄不羁，青春期的反叛情绪在我身上，逐渐显现出来，外加还带有一种很强烈的攀比心理。我对水煮鸡蛋早已不屑一顾。我想：我向往的是七分熟的荷包蛋，那种蛋黄还可以流动的。这种比较适合我。 所以我所做的一切和大飞格格不入。每当大飞快要动手打我的时候，我就会说：大飞，你要是再和我吵，我立马离家出走。是的，当大飞把我买的mp3摔在地上时；当我把自己反锁在屋里，拿着打火机，把能烧掉的照片都烧得差不多时。大飞狠狠踹开门，冲进屋来。 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，大飞像对待小时候的我一样，抬起手掌。我像小时候一样，抬起头迎着大飞的巴掌。大飞的巴掌落了下来，我哭着离开了家。青春期的我们，大多会选择这样的方法和家长对抗，我也没有逃脱这个命运，虽然这种做法，会让我们觉得很有成就感。可是，爸爸妈妈们会变得很憔悴，那是一种赤裸裸的精神折磨。 大飞骑着他的自行车，大街小巷都找遍了，嗓子沙哑得说不出话来。 大飞找到我时，我正在网吧打游戏。有人拍我的肩膀，我转过头，看到了大飞满含泪水的双眼，那时的耳机传来游戏声的同时，还有林宥嘉撕心裂肺的翻唱：你是我的眼，带我领略四季的变换，你是我的眼，带我穿越拥挤的人海……此时我很害怕提及“眼”这个字眼，因为大飞的双眼发红。 我说：大飞，我回家，我想吃水煮蛋。 大飞说他不怕疼 初三那年，大飞出事了。工伤，大拇指被机器碾压，粉碎性，恢复的可能性很小。这个消息在一星期之后，我才知道。那时，大飞告诉我，只是碰破了皮，稍微包扎了一下，说着大飞用大手掌抓了5个鸡蛋说：小飞美女，大飞给你做葱花炒鸡蛋去！ 大飞打鸡蛋的动作迅速，我恨那时的自己，为什么那么粗心，没有看到大飞额头上细密的汗珠。和大飞一起吃着晚饭，他的工友来找大飞，带了很多礼品，问大飞恢复得怎么样了？手指有没有好些？还有没有知觉？大飞一直在使眼色，我瞪着大飞，大飞觉察到什么，转头望着我，勾起嘴角，“只是擦破了点皮，没什么大碍的”。看着大飞，我觉得那时的我，眼眶是红的，鼻子发酸。 我问大飞，疼吗？ 大飞说，他不怕疼。 不是大飞不怕疼，而是大飞的大拇指已经感觉不到疼。大飞拆线后的大拇指像是一尊雕塑，不会来回动，只是手上一个不可或缺的装饰品。大飞说，那是上帝太嫉妒他了，因为他有个漂亮可爱又聪明的女儿啊！上帝可没有这么漂亮善解人意的女儿哦。 我说：大飞，你少贫嘴！我去菜市场买菜去，今天我下厨，我要吃肉，你可以顺便沾点光。我知道，我想让大飞吃点好的，不要他一味地为了我，而遗忘了自己。 我是个心眼很多的小麻雀 其实，从小到大我都在搜集有关我母亲的信息。不管是旁门左道，还是偶尔听奶奶的呓语，还是大飞的梦话，还是邻居的茶余饭后的谈资。我知道妈妈和奶奶都是去了海的另一边，那个有着温暖的雪花的地方。 年轻时的大飞确实喜欢过一个女孩，她有着乌黑的发，与一双会说话的眸子。但是她爱的人并不是大飞，而是另一个男孩。那个男孩比大飞高大，比大飞轮廓分明，比大飞聪颖讨喜……有些剧情很像小说中男孩抛弃了女孩。 再后来，我的诞生，对于她，是一颗定时炸弹。她不敢相信，这些都是事实，所以她选择逃避，选择抑郁，选择远走他方，到了一个永远到不了的远方。 她不会知道，大飞很想她，所以大飞领养了那个孩子，至今未娶。 我感谢我现在的父亲——大飞，尤其多年后，看到了李连杰和文章主演的《海洋天堂》时，看着屏幕里王心诚煮鸡蛋时的身影时，我会忍不住泪流满面。我爱我的父亲，我爱我们家的大飞，很爱很爱。因为他曾给了我别人给不了的世界。